文 |?劉夢龍
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
韓國超導事件，經過兩周起伏，隨著相關實驗和論文越來越多，如今總算告別所謂的第四次工業革命，轉入同類事件漫長拉扯的長期階段了。大家看我這個措辭，大概就猜到我在這個事件中是什么狀態了。過去兩周，像我這樣的人還是不少的，始而興奮，嗓門賊大，繼而搖擺，開始裝客觀，之后面服心不服，不時分享一點所謂好消息，美其名曰中立，其實暗搓搓苦等翻盤。費盡心思，欲語還休，不懂裝懂，活像是演鬧劇的小丑。

韓國超導在科學上會有什么樣的發展，我愿意實事求是的承認，我不懂，我沒有能力評價，我再也不敢瞎逼逼了，這是兩周來我得到的教訓。但這件事如果從社會傳播和當代心態來說，還是有趣的。我的所作所為，其實也代表了不少人，我雖然是小丑，法不責眾嘛。再說，你看我起碼沒被假消息割韭菜，錢包安然無恙。我怎么就成了小丑，又茍住了錢包呢，歡迎大家聽我狡辯。

涼水倒進滾油鍋，焦慮是失控之基

就像我每次拖稿，一般都是大環境的鍋，包括但不限于惡劣天氣，廣場舞大媽太吵，月光太好利于散步，等等等。如今的大環境不太好，當代社會的含焦量高，好比一鍋沸油，倒點水就能炸，出什么幺蛾子都不奇怪。

當代社會確實發展到了一個瓶頸和轉型期，國內外都一樣。大家如今怕的事情多了，怕艱辛，怕失業，怕生病，怕老無所依，怕世道混亂，怕大國開戰。看上去，大家都過得好好的，吃飽穿暖，卻個個都愁得厲害。

其實，當前的環境不能說好，要說多糟也為時尚早。目前國內情況應該叫低速增長并伴有結構性風險。很多人一天到晚把蕭條和衰退掛在嘴邊，中國歷史很長，但我們還真沒有大蕭條那種嚴重的生產過剩性經濟危機的經驗。

像韓國這種金絲雀國家確實報警了，但全球的主要經濟體其實也還處于可維持的范圍。雖然大家嘲笑美國GDP上升，用電量下降。可美國石油生產不也連創歷史新高，產銷兩旺，維持的能力還是有的。你看，俄烏打了一年多了，全球不還照樣過日子。舊世界看著是要不成了，可堅韌度還是超出我們的想象。

真要說麻煩，主要還是出在我們自己身上。我們不少人的人生活完全是按景氣時代所設計規劃的，幾乎是一劃到底。這就像把旅行計劃都壓在高速公路的行車速度上，現在要被趕去國道，可不是亂套了。

預支消費，房貸，教育軍備競賽，這些確實是當代社會文化所鼓勵的，甚至大環境所逼迫的。但就算是時代把我們塑造成這樣，我們不少人又何嘗不是樂在其中。許多人嘴上抱怨，心里其實痛并快樂，恨的不過是透支不下去了。

我們會嘲笑在房地產政策和土地財政上，地方政府仿佛如癮君子，只求再吸最后一口。那么，不妨看自己，是不是也這樣呢？

話說回來，這也不能都怪大家。我們中國文化的底色就是憂患。從部落民主到家天下，中國為什么會那么早出現集權制政府，就是為了防災救災嘛。幾千年文化就是這樣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，你不憂反而奇怪了。因此，中國社會天然的含焦量就偏高。

如果我們要形容，就是當代的烏云已經在地平線上升起，并越發濃厚。烏云濃厚，大雨未落的時候，往往是人們最努力奔跑的時候。真到了大雨磅礴，一身濕透，不少人反而干脆放慢腳步了。

天上掉下了“大救星”

這時候，韓國超導來了。韓國超導在科學上如何，我直白的說我不懂，但這個故事天然是具有傳播力的。

第一，這是個好消息，我們正焦慮呢，正處于那種明知病情加重，又害怕開刀，只求保守治療，坐等天降神藥的時候。當然，這個消息好到不正常，這不是藥，這是仙丹。

按理說夸張到一定程度，會讓人難以置信。可事情一旦到另一個極端，超出常理，人們的想法就會變成，這也許不是一百步的大進步，哪怕十步也好啊。他要是騙我，何必這么夸張，不該更合理一點嗎？你看，指望偏方治大病的人從來都不少，所以，放衛星也總是能唬住人。

第二，這個故事是很吸引人。它既完善又有戲劇性。我們是看不懂論文，但這不妨礙我們喜歡聽故事。你說韓國人在煉丹，可人民也就懂這個，也就好這一口啊。大家就喜聞樂見那種被打進牛棚的老科學家，隨手一算，解決了國家難題羞死一堆凡人的故事。何況，人家也做足全套啊，有我們看不懂的論文，有一個剛剛擦邊，看上去勉強達標的實驗成果。

這個勉強達標，我覺得妙到毫巔。如果它一下子就完美了，反而蹊蹺。你看他剛好差一點，這不是顯得有戲，真實嘛，像極了挖礦挖出個礦苗，就迫不及待放大消息的樣子。何況這之后，又陸續加了一堆戲，包括多年懷才不遇的老科學家，代代相傳的非主流理論，實驗室矛盾導致的搶發，這些難道沒有吸引力嗎？

我們當代的科學前沿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認知，科學對我們普通人來說，越來越像個黑盒。我們的生活在進步，但似乎和過去相比又遠達不到天翻地覆的程度。因此，在我們普通人的視野里，很可能覺得技術已經停滯很久了。既然主流科學停滯，如今冒出一個非主流的異軍突起不是很正常？

要知道，過去兩百年，我們可是經歷了三次技術革命，實現了從蒸汽到電，再到核，到再生能源的變化。技術改變生活，尤其是在中國這樣狂飆猛進的后發國家，感知更加明顯。何況我們正處于一個渴望變化，渴望被拯救的時代，迷戀天才與黑科技，不是很正常？

第三，上面其實都是我狡辯的，下面才是真話。這事剛好處于一個人們似懂非懂的好球區，是吹牛的上好材料。事情就變成了，我雖然看不懂論文，看到消息后東拼西湊一點知識，就跟以前茶館里的說書先生一樣，化身大聰明四處吹牛，然后大家一拍即合，萬一它成了呢？又因為這個牛是我帶起來的，人們不知不覺就會向我打聽后續，我在不知不覺間，雖然嘴上中立，心里已經潛意識的站到是真的這個立場上。你去看很多傳銷案例，那些從受害者進化為幫兇的，心態其實和我差不多。

第四，說來不好意思，那就是這事是韓國人搞的，剛好不上不下。比說，這事如果是印度人宣布的，我想信的就大大減少了。因為印度沒少吹牛，又剛剛吹過一個大牛，大家差不多免疫了。反過來，這事如果是美俄科學家宣布的，效果又大有不同，信的人說不定又多一些了。不少人必然會往冷戰黑科技方面帶，當然人們也會本能變得保守，會覺得大概也是用來鼓舞士氣，帶動市場，那種真假參半的消息。要真有這黑科技，冷戰年月早用上了，十有八九是量產有問題，如今形勢不好，就拿來當宣傳用用。

現在，它是韓國人搞出來的，這就不上不下了。一般來說，我們認為韓國不像是能搞出黑科技的國家，反過來，韓國又好像勉強擦著發達國家的邊緣。然后，就是尷尬的部分，很多人，就像我一樣，就開始假裝開明了。雖然我們經常嘲諷韓國是假發達國家，但到了這么大的事情，反而心態變了。

哎呀，這萬一是真的，我可不能因為韓國人就否定，相反，我說話要小心，免得戴上一頂狹隘民族主義的帽子。過去一百多年，中國知識分子每到不懂裝懂的時候，都對外面的事情格外大度，就是這么個心態。

第五，這點其實是我已經陷進去之后補充的，用來蠱惑更多人，那就是這事起碼中國不吃虧啊。韓國這事就妙在它幾乎簡單到鄉鎮企業都能干，就是我第一點和第三點說的，它好的過分又剛好在普通人覺得自己好像也能理解的邊緣線上。

相對的，它沒什么技術門檻，又這么重要，真能讓全世界收益，大家也只是覺得韓國得了虛名，而大家都得了實利。相反，如果這是西方國家發明，又顯得高深的科技，明顯會被壟斷，超出一般人的理解。說不定，我們就開始擔心被技術封鎖，不自覺地去唱衰了。

我欲以末日邪教治天下

通過上面的簡單培訓，大家應該已經初步掌握了怎么創造一則大新聞。但就跟我說的，你看，我沒有被割韭菜啊。韓國超導這件事，剛過完一個周末，市場已經出現反應了。開始有人鼓吹重金屬投資，賭礦價波動了。

到了第二周，甚至出現了赤裸裸的假消息，這要在洋人地界上，估計要按操縱市場論罪了，反正在國內就是道歉了事。這件事，我們之前有一篇稿子講了這方面，我就不多談了，還是回到我們的心態問題。

如果從個人心態來說，大家不要看我怎么跟小編斗智斗勇，從死撐場面到立場軟化，其實在潛意識里是清楚自己不懂的。這必然影響了我的投資行為，甚至會刻意避開這類投資以免波動，就是典型的說一套做一套。這沒什么奇怪的，中國知識分子和中產的典型特征不就是說一套做一套，揣著明白裝糊涂嗎？

當然，這件事其實體現了在長期的媒體信息波動失真中，國內的韭菜們已經逐漸長成了老韭菜。這很不利于市場的收割，當前的不景氣，又加劇了這種保守態度。

不過回過頭來，大家再看這件事，如果放在古代，其實已經足以構成一次信仰分裂。比如，只要韓國的這項研究一日沒下定論，隨著不斷的消息刺激，我大概就會轉為超導降臨啟示派。一開始是相信超常溫超導已經被發現了，但被大國聯合隱藏起來了，只要超導一出，就天下太平了。

接下來，當然就是宗教的本土化，就會出現，二次超導降臨派，宣布國內某個奇人又發現了超導現象的本質，是韓國人當初沒搞明白，而如今我們已經懂了，馬上就要當做秘密武器大殺八方。不信你看，很多末日邪教的發生和分裂，就是這么來的。

更有趣的是，當代我們對蕭條的態度，其實和宗教對末日的態度是很有些相似的。末日來自什么，人們的最直觀體驗來自死亡。人們無法避免對末日的恐懼，而對末日的恐懼又幾乎是驅動人們行動的源動力之一。

正統宗教和末日邪教的區別在哪里呢？正統宗教在經過了發展階段后，會逐漸把末日淡化。而末日邪教正處于創業階段，因此往往會熱衷于末日，甚至把末日定在一個很近的時間，以制造緊張感。

那么以此來推斷我們當代的媒體和輿論，是不是也有類似的趨勢呢？人們對末日的態度，大體有三種態度，畏懼，期待，麻木。我們當代對蕭條是不是也類似呢？從畏懼，到害怕的受不了，反而開始期待清算，久而久之，清算卻遲遲沒有到來，最后就麻木了。回過來頭，我們如今又大概在哪個階段呢？

從道理上說，以天國、地獄、末日三種形式來驅動人心，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。越是在危機時代，這種趨向性就會越明顯。那么，這次的韓國超導事件，有沒有教訓呢？當然，最直白的教訓就是不要不懂裝懂，裝逼容易變傻逼。但你要說實事求是，老實說，很難。再有類似的事情，也只能說，我下次八成還敢。

但我們確實應該承認自己的淺薄和焦慮，并接受這樣的我。在當代這樣的一個波動的年代，我們渴望天降良藥，再續一波。但我們也許應該更清醒一點，技術進步并不意味著矛盾的消失。我們一邊渴望長期矛盾的最終解決，又十分畏懼矛盾的總爆發，在久拖未決之中，又會不會出現對末日的雙向奔赴呢？

如果我們回想歷史，本世紀初，技術也在快速進步，但也只是加速了矛盾的發生發展。前面的路還長著呢，該我們面對的，也終究會到來了。在這之前，多尋求一點志同道合的同志，成為一個更踏實的人，這是我們所力所能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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